江宏伟 | 辛辛苦苦以为造型能力变强了,人家却认为你过时了

李:现代关于艺术的定义比较多元,那么在这种语境下,你能否描绘一下当下艺术创作应该具备的心理状态?

:我们那个时代没有现在这么多元,审美标准还是比较单一,基本还是在一种单一的样式上追求技法的熟练性。现在的人,辛辛苦苦以为造型能力变强了,技术熟练了,人家却认为你过时了,新的产品出现了,价值观念改变了。所以现在学生的精神压力比较大,看似活跃在一种多元的艺术状态中,其实反面就是茫然。那么这时他更需要的是鼓励,不是一个出人头地的方式,而是在一个纷扰的社会里能够关注一个艺术视角,使自己的精神得到慰藉,使之在进行艺术投入的时候至少可以忘掉一切功利的诱惑与烦恼。这并不是说你不可以有雄心,但是它的底线应该是你心灵的需要,你的心灵需要不是古代的,也不是别人的,你要找到适合你自己的心灵寓言,那才是你能够独立从事艺术的起点。

我认为艺术家是独立的,我认为假如他想继续画下去,他就要跟现在很多热门的套路相反。公众是朝秦暮楚的风情女子,她随时都会走开。最近很多人都在关注新工笔画,什么原因?在过去的二十年中间就不会有人来关注这个问题,现在大家发现这个新工笔既适合现代又保持了传统的作画方式,所以才会关注它。有很多个人的这种行为是建立在一个潜意识的时代体制上的,我讲的是潜意识,是不自觉的。这种时代的潮流有两种,一种是时代的典型符号,还有一种是在时代背后产生的一种创造。我觉得艺术史,它所关注的永远是两类人,一类是时代里的弄潮儿,一类是时代里的偏僻者。像石鲁、陈逸飞属于前者,后者如夏尔丹,他的作品就很平民化,少了以前的神性、文学性,这就是一种非常安详艺术意境。莫兰迪也是这样,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摆弄一些瓶瓶罐罐就进入美术史了。那这个标准是先有人物才有美术史,我认为历史是现象的总结,不能说是我是为了进入历史才来搞二次世界大战。

风休一色静

李:我读过你在一篇文章里谈到对传统的看法,多有惊人之语,在教学中你是怎样引导学生正确地对待传统的?

江:就像从生物学的角度看物质,一个叫细胞,一个叫晶体。细胞一直是处于活跃状态的,而这个晶体却是固定的。细胞有它的分裂、分化和成长,而晶体,基本上是稳定的。这就使我想到绘画教学里面的一个问题,我们常常归纳前辈画家的经验,一旦将之归纳以后,它就是一个恒定不变的东西,就是所谓的传统。而处于个体艺术家的成长过程却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都有着自身的生命体验与成长轨迹,学习艺术的关键就是看你能否将个人体验与前辈经验吻合起来。

比如我们谈到传统的问题,中国画绕不过传统观,但是这个传统怎么解释?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我认为对某些作品是不需要一开始就达到某个程度。这是什么意思呢?因为有很多东西的成立是有它特定的文化情境,历史上优秀的作品,最后被看到的都是它的精华,但是这个精华并不是孤立存在的,其背后是以牺牲千千万万的平庸为代价。所以,我们看古代作品的优点可以理解它的样式,理解它的表现手段,也可以把它理解成某种体悟。但是,它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体悟?这是离不开它的本质的,因为千千万万的人都在玩同一个花样的时候,其中绝大多数都是毫无意义的。

梅竹双雀

李:传统是历史的,艺术是当代的。

:在中国历史上,统一的观念越弱,其思想的自由度就越大,像春秋战国、魏晋南北朝,还有民国都是如此。一旦国家完全统一以后,他在秩序和自由二者之间,肯定会选择秩序。传统的精华是经过历史选择的,有过昔日的辉煌,这个精华是不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我们这样做是否真的就能实现?谁都不会来讨论这个问题。

再说,讲传统的人未必一定懂得传统,很多人只是将偏爱当作传统。在我学画的这么多年间,传统就变过好几次,连环画时代认为传统的是陈老莲,《清明上河图》;讲求生活和艺术的时候就是石涛、董其昌;等到改革开放的时候就是米友仁、龚贤、金农,因为其图式感强;后来研究塞尚、研究后印象派的时候,又谈到了董其昌;而现在恰恰却是王原祁。所以我认为对待传统就像对待老祖宗,要尊重,但总有人一直拿着老祖宗来压你就不成了。我认为老祖宗的成立,是它本身的天真烂漫,而不是摆个嘴脸来教训你。直白地说,讨论一幅画不能看它有传统还是没传统,而是要看这幅画画得好还是不好。可是现实有时候又变成这样,你画好了,传统点的人就说因为有传统了才会好,你画得不好,他就说因为你没有传统,着实荒唐。

垂丝海棠

李:西方绘画似乎没有产生类似于中国的传统包袱?

:在油画领域,并不要求你画得像米开朗基罗、拉斐尔才受尊重,因为它的母体国家也没有把传统视为教条,西方绘画发展是以艺术形式的不息流变与超越为目的。但是在中国画领域,往往不太在意你是否有创造性,是否感受到新的视觉方式,而是讲你有没有传统。今天,如果中国画还滞留在这个思维模式里,那么中国画就没有任何美感而言了。比方是搞文学,始终跟你谈《楚辞》,说你没有它的韵律等等,那你说你还有什么兴趣。因为任何艺术的产生不仅是为了形式产生的,它更是为了使用与时尚而产生的。如宋词,其实在当时就是歌词,配上曲调就能传唱的。所以我认为中国画里面,在不停的大谈传统的时候,很容易出现一些负面的问题,因为他所谈的传统,是要求今天的艺术也要符合古人法则,殊不知今人的视觉方式、视觉感受已经与古人有了天壤之别,同时今天的艺术场域的文化背景也是多元的。

有人跟我谈到以后的年轻人就不会来买中国画了,说他们不会喜欢中国画的,比如80、90后。我说,你讲错了,像石涛、文征明以后的拍卖纪录肯定是他们创造的,他们不会购买的是现在认为有传统的中国画。由此回到美术史上,一部美术史是转换角度、标准、技法、方式才能成为美术史的,一个观点的形成意味着这个观点要转换,如果一种绘画风格变得很泛滥,那这个它就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秋葵双雀

李:可见,艺术永远是标举个人与时代气质的,所以经验与体验对于学生恐怕更为重要?

江:是的,艺术之所以能成为艺术还在于它的个性与时代敏感性,也就是个人性格必须能够跟进某一时期的时代气质,他的作品才能够具有感染力。因为艺术不同于一般产品,民间匠人的作品是可以按照一个模式来制作,而艺术作品必须具有风格意义上的创造性。一般来讲,音乐分演奏与作曲,我们都知道钢琴、小提琴是需要从小时候开始学,主要是讲求熟练的操作技能。给他一个乐谱,他就会有一个规范的读谱、演奏方式,这个时候哪个老师教的就是哪种规范。但是,绘画是在演奏中又带上了作曲,没有听说学演奏是一定要从小教作曲的,因为作曲包含有很多因素,不是谁拜在哪个老师门下就可以教出来的。所以我认为,在教学中有一些常规的东西,比如要具备某一种能力,有技术层面也有见识上面的。如学习写作,首先你要熟悉语言,能够熟练地遣词造句。到了你表达你自己的感觉,这时候就不好教了。因为教师无法在个人的艺术体验上替代他的学生,同时也因为艺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就是它的不可重复性,不可重复就意味着在教学上无法确定一个固定的模式。

所以,我觉得在教学中尽量避开这一点,现在的中国画教学分工很明确,其实有很多都是技术性的,跟艺术虽然没有太大关系,却是一定要掌握。而那些跟艺术性相关的东西,我个人认为是要靠学生自己去体悟,只有当他有了同样的经验之后他才能触及,那就是为什么即便是艺术大师,他也无法将自己的子女教成艺术大师,因为艺术是不可以重复的,艺术体验更是无法重复的。很多人怕走弯路,当他把自己的精华浓缩给学生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这些精华是独特的,是需要自己体会的,强加给学生,反而成了枷锁。其实人生当中许多东西,它的好与差,高与低,都是对比出来的,如果什么都不想走弯路,那么他就无法产生真正的体验。

蔷薇绣球双鹦

李:艺术的感觉学不来,但是可以培养的?

江:我在教学当中强调个体感受,什么是个体感受?古人有古人的感受,我有我的感受,你有你的感受,真实的感受是时代赋予赋予个人经验的东西。比如,老一辈的人认为很真实的感受对我来讲一点也没感受,如果我拼命要说这个东西有真实的感受,那它就是虚假的。同样来讲,假如我现在把我真实的感受强加给我的学生,除非他没有才气,有才气的人肯定是不适合的。那么,真实的感受是怎么产生的?真实的感受离不开画家个人的成长环境、教育背景、社会交游。现代人的自然观跟古人是不同的,譬如说前面有一片竹林,坦率说我是看不出一点郑板桥的,因为我不是那个时代的人,相反我可能会从中看到了莫奈,那是我很真实的感受,但是如果你让我说看出毕加索来,那就违背了我的知识结构。这就牵涉及到了一个教学的问题,如果教师将的真实强加给任何一个学生,那对于学生来讲就是矫饰,那恰恰就是教师的狭隘所至。

无论你的艺术处于何种体系里面,你都不能将自己的艺术观无限放大,因为没有放诸于四海皆准的艺术观,艺术有很多未知领域,没有谁能够一网打尽。严格地讲,我的教学也不能算是教,我和学生始终处在一个讨论阶段,可能更多的时候我会凭借自己的经验与阅历,设身处地地为他们想一下。我有一个学生,她的花鸟是选修,毕业以后画了一批画给我看,很好看,但不是画。因为在我的观念里,虽然我觉得它很好看,但我不承认它是一幅画。有很多东西,我们认为它很好看,但是它却没有文化性。文化性反映在绘画中是什么?说到底还是感受,也就是说这种感受一定是你的生活空间里的东西,脱离感受一味地追求形式的作品表面虽然很好看,但没有文化性它一定会浅薄。

所以,我认为在教学工作中间,第一,你也要有一点好与坏的抉择,这反映了你的认知水平。第二,你不要把一个固定的认识强迫给人家,要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以换位思考的方式来理解他,这个时侯就比较客观了。同时,教师与学生就像搭档,未必一定都适合。比如有些人他可能不适合我,适合另外一个人,就像夫妻一样,并不是人都不错就可以在一起。

李:那么也就是说,艺术上的师承关系,应该更技术层面的东西关系不大,更体现在一种观念的互动与引导上?

江:不能否定教师的作用,就像不能将老师的作用绝对化一样。在某一个阶段你接触这个人有作用,在另一个阶段这个人说不定就是障碍。一个画家的成功,首先并不是由哪一个老师作用的,而是出现了一个群体。我认为群体的作用和影响是超过某个老师的,这就像名校效应,因为名校是精英群体的聚集,群体的氛围对一个人的影响是超过某一个老师的。比如当时的上海,是由一批艺术精英聚集在一起,才出现了“海上画派”。所谓的“新文人画”,当时在南京,它也是由一个交游圈构成的。现在的新工笔也是在你们的关注下形成了一个互相交往的圈子,以后也会再形成另外的一些艺术思潮。

每个人都会有老师,但不是你成为了艺术家,你就是老师教出来的。个人才力与艺术氛围、艺术圈子等外部环境的互动作用,跟某一种艺术思潮接触了,那么他才产生了一个自己追求的动力,最后才形成了他自己的艺术面貌。所谓拜师,我更愿意将之视为一种交流,画得好的人都会有一个圈子。李可染到了北京看到齐白石的画很崇拜,拜齐白石为老师,但他并不是冲着齐白石的技法来的,而是艺术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必须要有交流。所以千万不要把老师误解为一个手艺的传授着,就像大家都有老师教过你认字,但是你成为一个文学家以后,你能说他培养出一个文学家了吗?

花开任东风

李:现在很多的绘画专业研究生,从技法到修养都实在不敢恭维,你是怎么看待或者是要求你的学生素质的?

江:确实,我对中国画的教育现状是抱失望的态度的。首先在招生上你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现在的社会精英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士大夫阶层,这就是精英群体在职业及地位上的转移。像陈逸飞、陈丹青等如果不是处在那个年代,现在可能在搞计算机,可以说现在从事绘画考美院的人,很多是被其它行业给淘汰出来的。进入了美院以后,画得好一点、有才气点的选择设计或其它实用专业了,等而次之是是油画,等轮到中国画里面的花鸟肯定是最没有成绩的学生。假如是导师挑学生,那我就看你的绘画作品,不管你是什么专业,我并不一定要看你的花鸟画。搞美术史也一样,如果让你挑学生,有一个逻辑思维很清晰、文学素质好的学生,哪怕他是学物理专业的,那么你也愿意招他,问题是现在是你出几个美术史题目让人来背,而那些成绩好的学生对此没有兴趣。

李:你对你的学生有读书要求么?

江:读书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比如读周作人的一本书,那它里面肯定会涉及到很多人物,如废名、徐志摩;读徐志摩又连带出林语堂、梁实秋,如此类推沈从文、张爱玲、冰心等等也都了解了。最近我在看一本自然主义小说,是因为之前读一部美国作品,里面就提到爱默生,我就去看爱默生。还提到还有梭罗,我就去看看梭罗,这都是连带出来的。还有一个重要的诗人,写《草叶集》的惠特曼,这个时候又跟英国的某些常识联系到了一起。

读不读书,那也是关乎每个人的成长经历,对于我个人而言,轻松的阅读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爱好。现在的考试制度使任何都东西都带着功利性色彩,我认为我们现在的“科举制度”是为科技服务的,而文科是这个领域的牺牲品。因为学生读书都要看所谓“有用”的、符合他们的考试的知识,而跟兴趣链接不上。比如,马上要写论文了,他才想到要看书,看书也并不是趣味驱使,他只是想应付毕业。要考试了,他才去看英语,那也不是对英语感兴趣,考试完了又一窍不通。也就是说没有真实的体验,我觉得看书就跟散步一样,阅读在最后就养成了一种习惯。但是,你现在让他们来培养这个习惯的过程是很难的,我也不去批评他们,换位思考一下,现在的考试制度逼着他们确实没有闲暇。我是没有考过试的人,自己要看书,也就是自己的兴趣所至,而他们到最后,读书则变成了一个恐惧症。

海棠依旧

李:据我了解,你的很多研究生都为自己设定一种制作图式与绘画题材,这是出自你的建议么?

:在目前的状况下,我认为学生的当务之急不是一个知识面很广的攫取,首先要有一个定位,根据自己画面中出现的某些迹象,确定一条适合自己的路子。有人认为知识“广”了以后才能“专”,我的观点恰恰相反,当有了一个目标和范畴以后,安心的深入下去以后,你才会“广”出来。在这个情况之下,教师的关键作用就是要帮他找到适合他的方法与题材,要鼓励他,这样他更容易产生一种成就感。一个画画的人,他不自信的时候,问的一百个人会有一百种答案,有很多意见都是出于善意,但都不切实际。

所以我认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知识面很广,对于现在的学生来说,只有在有了一个目标以后才可能去充实这部分知识,这个知识必然是围绕他的生活空间的,换个领域他就不懂了。假如你是考官,你问我唐寅是哪个朝代的?我回答是明朝的。但你要问我他是明朝哪个皇帝时期的人,那我就不知道,因为我不是艺术史家,作为知识,这个知识我就可以没有。一个学生如果没有自信的时候,你要先建立他的自信。如果他没有画出这个图,他连画画的心情都没有,一旦他画了他才会发现一些基本功的问题。绘画有很多时候不是按照设想来的,所以我主张先选择一个题材画下去,然后你才能发现问题,总不能苦思冥想,等到了这些问题都找出来了才去画画,那才是纸上谈兵。

李:选择一种艺术图式其实就是选择一种可能性。

:一个人的成功,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不能过于奢望偶然性,这样不牢靠。但是我认为一个人在偶然性中间,自己要有主动性,那么最后才有资格谈你的人生选择。在教学中,教师只有帮助学生,让他慢慢产生这种权利感。选择是需要权利的,每个人都在根据自己的权利来选择。就像高考,你考了六百多分,全国就有很多学校让你选择,假如你只考了三百分,那你就没有权利选择。所以我认为选择要有权利,你具备条件了可以往下选择,但是不具备条件你就不能往上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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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条回复 A 作者 M 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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