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安德森的“对称”珍奇屋”

韦斯·安德森和尤玛·马努夫。摄影:Rafaela Proell。? KHM-Museumsverband

设想这样一个场景:一位慷慨的父亲把祖传兰博基尼的钥匙交给了离经叛道的儿子及其脑筋活络的女朋友——这其中必定寄托了深深的信任,但风险也应运而生——事情的发展方向将难以预料。

近期于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Kunsthistorisches Museum)开幕的展览“棺中鼩鼱木乃伊及其他宝藏”(Spitzmaus Mummy in a Coffin and Other Treasures)就属于上述情形。如果知道了展览的策展人为何人,便不会认为这个标题有多么离奇。展览由著名导演韦斯·安德森与爱人尤玛·马努夫(Juman Malouf)共同策划,后者是一位作家兼插画师。二人受博物馆之邀,携手开启了一段串联艺术、工艺、自然奇观及其余众多探索发现的“放飞”之旅。绝大部分展品来自艺术史博物馆的十四个系列馆藏,也有小部分是从外馆借调的——比如跟艺术史博物馆隔街相望的自然历史博物馆。

安德森与马努夫的策展成果占据了博物馆一隅,精巧、密集、雅致。该区域原本用于陈列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王室和大公的收藏,百科全书式地覆盖了从中世纪至巴洛克时期的各种器物。从艺术史博物馆跨越5000年历史的四万余件藏品中,两位策展人挖掘出了众多默默无名、抑或在库存中静置已久的馆藏珍宝,将它们密密麻麻地陈列在墙上和玻璃柜中。“棺中鼩鼱木乃伊及其他宝藏”总共囊括430件展品,类型涵盖兵器、绘画、珍稀材质家居用品、木器及瓷器、动物标本、鸸鹋蛋(这些墨绿色的巨蛋是六周前诞生的农副产品,来自奥地利南部的一个农场)……其中逾350件展品选自博物馆库存,有几件此前从未公开展出。

“棺中鼩鼱木乃伊及其他宝藏”展览现场。? KHM-Museumsverband

邀请艺术家策划博物馆展览,因无法预知导致的紧张刺激正是博物馆追求的效果。安德森与马努夫的策展活动从属于艺术史博物馆持续进行的艺术家策展系列,系列项目由博物馆现当代艺术部门的英国兼职策展人贾斯帕·夏普(Jasper Sharp)发起。夏普早前在纽约的一家书店里偶然发现了安迪·沃霍尔在1969年的策展文档,名为“与安迪·沃霍尔一起突袭冰箱 1”(Raid the Icebox 1 with Andy Warhol)的展览使夏普产生了在维也纳邀请艺术家策展的想法。夏普的创想与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馆长萨宾·哈格(Sabine Hagg)一拍即合,后者一直想把那些难得一见的馆藏珍宝拿出来露露脸。艺术家策展项目于2012年启动,首展“那些偷走伟大思想的古人”(The Ancients Stole All Our Great Ideas)由时年74岁的艺术家埃德·拉斯查(Ed Ruscha)担纲策划,这也是他的人生第一回策展。2016年,博物馆揭幕了第二场由艺术家策划的展览——“夜间”(During the Night),策展人是英国陶艺家、作家埃德蒙·德·瓦尔(Edmund De Waal)。

三年前的1月,夏普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接到了友人来电,问他能不能为访客做一次即兴导览。“我立马换上了不太舒服的正装,冲向了博物馆。”在媒体预览上,夏普回忆道。当时的访客正是安德森与马努夫,二人此前对博物馆已经有所了解,但想通过导览汲取进一步信息。那次导览让安德森与马努夫灵感泉涌,在接下来的两年中,策展双人组去了好几趟维也纳,每回都要停留许久(据夏普介绍,对两位策展人而言,维也纳也像是一个“避世桃源”——他们几乎从不现身任何新闻发布会,也不接受采访)。两位策展人把博物馆最隐秘的角落翻了个底朝天,才陆陆续续将展览塑造成形。

(左、右)“棺中鼩鼱木乃伊及其他宝藏”展览现场。? KHM-Museumsverband

“棺中鼩鼱木乃伊”有着跟安德森电影别无二致的怪趣调调。展览由一幅创作者不详的绘画开启,描绘了一个“多毛男子”和他的孩子们,毛茸茸的脸庞洋溢着狂欢后的迷醉表情,每个人物却身着华服,在肖像画中摆出贵族一般的姿势(这幅作品呼应着楼上肖像展厅中迭戈·委拉斯凯兹为哈布斯堡的王室宝宝们所绘的画像)。展览得名于一具公元前4世纪的埃及小木棺,里面装着一具鼩鼱木乃伊(鼩鼱的德语名即“Spitzmaus”)。木棺上画着精美的图案,讲述着这只啮齿类动物通向往生的故事。该展品被安置在展览中心位置的一只玻璃柜里。

展览占据了八间展厅,每间展厅集中呈现一个清晰的类别(分类甚至有些过于浅白)。其中一个展厅充盈着绿色的器物:孔雀石、公元3世纪的古罗马花瓶、亨利克·易卜生名剧《海达·高布乐》1970年代版本的戏服、1870年代初的秘鲁产绿色羽毛半裙、来自印度尼西亚的绿色鲁特琴及绿碗,以及身着绿色服饰的人物肖像画;另一间展厅的主题是贵族宝宝,展厅墙上由地面至天花板挂满了中欧王室小朋友的历史肖像,空间中还放着一套供6岁小孩儿穿着的迷你盔甲,仿佛守卫着这些画作;还有一间展厅集结了各式“动物”的艺术演绎:猫咪、乌龟、凤凰、鼩鼱木乃伊、古埃及和古罗马的雕像……这些来自世界不同角落的珍奇材质各异,不一而足。

穿梭于“棺中鼩鼱木乃伊”,安德森的粉丝不难感受到这位导演关于对称和色彩的迷恋;但相较于电影,展览却不见了安德森典型的叙事旁白。不过,光是站在展厅里,观众已然身临《布达佩斯大饭店》的备选场景——一只小小的鼩鼱惨遭谋杀,木棺在一个完美平衡、毫无闪动的镜头中呈现;紧密陈列的物件,平移到《天才一族》的宅子里也毫不违和。如果看过马努夫在2015年出版的童书《二的三部曲》(Trilogy of Two),观众必然也能体会到其风格与诗意敏感在整场展览中的回荡(展览的一半以上都是马努策划的)。

“棺中鼩鼱木乃伊及其他宝藏”展览现场。? KHM-Museumsverband

实事求是说来,艺术史学者、策展人和艺评人对“鼩鼱木乃伊”恐怕尚需适应:学术化的策展标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直觉、本能以及神秘的想法。展览手册配着马努夫的精美插画,安德森在其中的一篇短文中写道:“收纳西班牙香粉假发的盒子旁,陈列着一只装载意大利国王王冠的盒子,这两个盒子显然都是在铰链问世后成型的。”在安德森的文字中,此类联系往往让观众一头雾水,就算是博物馆的资深策展人也难以理解。

即便如此,又何尝不可呢?参观珍奇屋总是乐趣无穷,是时候打破博物馆陈旧的条条框框了。在展览末尾,安德森与马努夫设置了一个空无一物的玻璃柜,跟观众开了一个视觉玩笑。在大师缇香画的伟岸公爵肖像旁,凭什么不能放上一幅出自佚名文艺复兴画家之手的比例失衡的巨人与侏儒二人组呢?在一幅奥地利王宫周边雪橇跑道手绘地图的不远处,策展人在玻璃展柜里放了一个因纽特娃娃和它的迷你雪地鞋,一瞬间,竟让人不禁思考:人类文明在雪国是如何运作发展的?——这个问题的解答之于电影人和作家、显然比之于艺术史学者要重要得多。

借力安德森与马努夫的名气,无疑是艺术史博物馆的考量之一;对场馆来说,吸引新的观众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该展览有望与普拉达基金会合作,于2019年在米兰发展出“续集”,各方正在接洽相关事宜。

安德森表示,展览或许能在试错中推进艺术史的发展(“这个展览便是错误之一。”安德森自嘲地写道),这一愿景或许过于宏大了,但“鼩鼱木乃伊”无疑为审视古老又隐秘的事物提供了新的视角——这一视角更为轻松戏谑,恐怕是博物馆观众还不大习惯的。兰博基尼确实跑了一趟疯狂之旅,但它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不少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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